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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社长:殷德俭为影像文时间:2020-03-23 18:28

2017年10月19日,《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人文版刊发了《从有正书局说起的中国美术出版 两代人,一个世纪的回忆》一文,作者为殷德俭。

文章以翔实的史料,严谨的考证,记述了作者的祖父殷志怡、父亲殷幼芳与中国的美术出版事业结缘的经历,这是近年来少有的以家族史折射百年来中国美术出版事业和印刷事业的重头文章,文章发表后,作者殷德俭在微信朋友圈写了这样一段话:回想我自己也不知不觉走过了33年的摄影与出版之路,从1915年祖父入有正书局算起的话,100多年过去了。我们很有幸,三代人都与中国艺术文化出版事业结缘。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要继承和发扬,不是几代人的事儿,我们是继承前人的成果,为后来人铺路,每代人都做好自己的工作,担当自己的责任。那我们的文化事业才会源远流长。(殷德俭2017年10月19日微信)朴实的话语,纯净的情怀,一如他的为人,简单、干净、平实,他就是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殷德俭。

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成立于1988年,是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主管的一家中央级出版社。1988年至2010年,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由国家民委所属《民族画报》社主办。2010年,中央文化单位集中转企改制,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完成转企后变更为国家民委主管,民族出版社主办。

殷德俭先生自1984年进入民族画报社工作,先后参与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创办并先后任编辑、编辑部主任、副总编辑;2006年5月,任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

今年,恰逢出版社成立30周年,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出版社也从转企改制前的默默无闻,一跃成为影像文化出版的学术重镇,殷德俭也藉此构建了中国影像文化出版学术体系,然而,造化弄人,6月15日下午,殷德俭先生因突发心梗,猝然离世。消息传出后,整个摄影界为之震动,遗憾、痛惋。殷社离世,我是最为难过的一个,协助家人料理完他的身后之事后,回忆过往,写下我们共事交往的点滴,以示纪念。

殷德俭是我的领导,更是我亦师亦友的好兄长,我习惯喊他殷社。我们自2009年底开始共事。当时,我应聘了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的发行员,从此,便开始了与殷社近9年的交往。

那正是出版社的艰难之时。转企改制清产核资,出版社的注册资本仅有35万元,固定资产也就一些简单的办公电脑桌椅而已,还有不少的债务。我所在的发行部,和部分省区的新华书店联系业务时,发现还有不少存在倒挂、超结的问题。更为严峻的是,当时,因为转企改制,出版社原有员工悉数回归了《民族画报》社,只有殷社一个人放弃编制,毅然决然的地留了下来,真真的一个光杆司令。就在今年初,我和殷社闲聊时还问及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殷社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最后说:“我到现在也认为这个出版社是一个好平台,可以做一些我认为有意义的工作,多做一些能流传下去的书,多交一些有趣的朋友,做出版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面对困难,殷社是信心满满的。那一段时间,也恰是摄影技术、技法书、摄影器材书火热之时,转企之初,出版社一心走市场,也出了佳能必买镜头、尼康必买镜头等一系列摄影器材图书。后来,还引进了一批国外的技术技法书,然而,市场效果却是相对惨淡。想想也是,相比先行一步出同类书的人民邮电出版社、电子工业等出版社等、中国青年出版社以及中国摄影出版社、浙江摄影出版社,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可谓是毫无竞争优势,没有品牌积累,没有资金优势,发行营销体系也不健全,这种情况下,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殷社喜欢历史,特别是中共早期的军史,也因此,他通常用红军长征来形容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他说这一段是强渡大渡河,对出版社来说,损失是惨重了一些。说出来,有点轻描淡写,但那样一段日子,确实是殷社最为苦闷的日子。

但即使是在出版社的低谷时期最为困难的日子,他也保持着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在不出差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是8点半左右第一个到单位。他会早早地的规划好一天的工作,在便签笺纸上写下来,下午下班时,再整理成每天的工作日志。他坚信,付出总会有回报。他也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长征路不易,我们要克服一道又一道坎。我们要坚信未来的曙光,更要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

2012年,在殷社的反复劝说下,我从发行部来到了编辑部。殷社说:“我们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以前,我们有点盲目乐观,现在看,我们必须转型了,再盲目下去,我们肯定是死路一条”。殷社同时还给我分享了他拜访大收藏家辛冠洁的故事。辛老早期从事抗日救亡工作,有一次和日本兵短兵相接过。辛老他们三位,被一小队日本兵给包围了,他们三位背靠着背,拔出刺刀,做出了殊死一搏的架势,可能是三人同仇敌忾的决心震慑了日本兵,日本兵居然悻悻地离开了。殷社说,辛老给他讲述的这段经历对他震撼很大,“我们做事业,也要背靠背作战。接下来,我们做文化,做自己的品牌,无论多难,我们都要挺下去”。

规划好方向,坚定了路,接下来的日子走的就相对顺风顺水多了。出版社先是和映画廊合作,在策展人、映画廊艺术总监那日松老师的鼎力主持下,出版了“摄影新批评”丛书第一辑四本(现已出版两辑共5种),丛书以跨学科的视角对中国当代摄影的现象和特征进行梳理和思考,以摄影批评、摄影史研究、随笔以及访谈等灵活多样的文本样式,全面呈现中国摄影历史与现状的文化图景。

2013年,由毛卫东主持的“影像文丛”系列图书开始启动书目遴选和翻译工作,作为一套开放的书系,影像文丛系列(现已出版12种,待推出5种)主要以引进、翻译国外经典和当代摄影理论、史论、文论为主,也包括国内影像文化研究的最新理论成果,力图通过经典作品的引介,探究摄影理论演进中的发展轨迹,同时体现出摄影理论研究的当代性。也希望通过出版“影像文丛”这样实实在在的工作,为读者建构一个有层次,较完整,既有历史脉络,又有当下性的摄影理论研究体系。以期拓展读者视野,为摄影创作和理论研究提供学术支撑,为相关的影像文化研究提供借鉴和参考。

2014年,经策展人、学者董冰峰先生引荐,殷社与艺术史家、批评家黄专先生一见如故。出版社与北京OCAT研究中心开始了出版合作,开启了“OCAT研究中心展览与文献研究丛书”,先后出版了法国艺术史学家、哲学家迪迪?于贝尔曼的《记忆的灼痛》、艺术史学家巫鸿的《关于展览的展览》、艺术史学家雅希?埃尔斯纳的《遗址与图像》等。2016年,黄专先生因病去世,在殷社的努力下,黄专先生生前主持的OCAT学术年刊“世界3”也开始由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出版。

殷社生前一直关心摄影教育的出版工作,2015年,出版社与青年学者高初、何伊宁合作,开启了面向摄影院系师生的“海岸线丛书”(已出版1种,待出3种)选题策划工作。殷社还专门为此套丛书撰写了出版说明。文中说,近年来,到海外学习摄影和准备留学的青年人越来越多。留学生中有的学成归来,有的选择继续在外深造,而国内的专业摄影教育也呈快速发展之势。在这种情势下,我们急需要在摄影理论基础构建的同时,高度重视摄影基础教育在理念更新和实际应用层面的信息交流。由此,我们想到了要策划“海岸线”这样一套丛书,旨在帮助大家建立一个交流的“平台”,打开一扇沟通信息的“窗户”。从一个侧面为大家相对及时和准确地提供一些海外摄影文化和摄影教育的有用资讯。

一系列理论丛书的出版与规划,使出版社很快在摄影图书市场上站稳了脚跟。殷社也进入了空前繁忙的时期,他的朋友圈越来越广,出版思路也愈加清晰。2016年,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又与中央美院、北京隋建国艺术基金会合作,联手推出了“现当代雕塑理论译丛”(已出版四种),2017年首期推出的《雕塑的语言》《现代雕塑的变迁》当年就售罄,实现了再版。

从国内摄影文论、摄影史料的整理,到国外经典摄影理论翻译引介,再到艺术史框架的影像文化研究,以及西方摄影教育理念的引入,包括大视觉文化下雕塑理论的译介,殷社逐渐初步构建了一套影像文化出版的学术体系。

殷社太忙了,他的身体就渐渐招架不住。但他仍一如既往的亲力亲为,我们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闲聊的时候,他也会和我聊起他的身体。2015年,殷社去桂林参加林志捷先生的《半壁民国一碗粉》新书首发会,会上遇到了马元浩夫妇。马元浩夫人对中医理论有些研究,当时第一眼看到殷社就感觉他面色不是很好,首发会后,还特别找了殷社,劝他以后要多注意身体了。

这件事,对殷社触动很大。他也给我提及过多次,我就反复劝他,去医院查查,也要注意休息。殷社通常会说,我的身体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去医院,去了,医生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殷社一直有高血压病史,他说这是家族遗传。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去医院开药。记得是2016年春节后第一天上班,我和往年一样,照例去他办公室拜年、闲聊。那天,殷社有些伤感,他说:我前几天去医院开高血压药,因为经常去,就和开药的年轻大夫熟悉了。这一次开药,大夫对他说,照理说大过节的我不该咒你,但你现在的状态,至少要少活十年。

这些话,现在回忆起来很是心痛。殷社是很细心的人,平时我抽烟,他都会说,你要少抽点,不能不把身体不当回事,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还是少抽一点好。可是殷社对自己的身体呢,为什么就一再的宽容自己呢?

忙完了今年,还有明年。殷社好像从没有闲的时候。从2016年开始,出版社又相继出版了《吕楠三部曲》《缅北监狱》《侯登科的世界》《天域黄山》等一些重磅画册和文献图书。画册不同于一般图书,后期的印制环节对最终的画册呈现至关重要。殷社经常说,我们做出版的,对每一本出手的书,都要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尽管,出版本身就是一个充满遗憾的工作,但我们还是可以竭尽所能,让书的设计与印刷技术完美交织,好的书,本身就可以成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殷社这么说,也这么要求自己。出版社推出的重点图书,殷社都会亲自盯印。吕楠三部曲印刷时,殷社在雅昌连轴转了整整7天。这还不包括之前近两个月的调图、打样,反复上机测试。把握不准的时候,殷社会向老父亲求教,有的时候,甚至把老父亲亲自带到印厂。《失重的人》画册印刷时,作者大卫?博耐特和编辑普雷基也到印厂盯印,殷社的严谨令一向以苛刻著称的普雷基也连竖大拇指,表示佩服。

殷社对出版质量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与出版社合作过的几家印厂可能感受最为深刻。在我的印象中,因为印刷小问题,要求印厂重印的至少有三次。这其中,还不包括业界所熟知的《为什么是艺术摄影?》上市后召回重印一事。

殷社终于累倒了。今年春节期间,殷社开始持续的腰疼,他去了几家医院,做了详细检查,最后查出来是腰部的筋膜炎,这让他紧绷的心稍微得到了疏解。

即使是腰疼期间,他也会蹬着自行车,为和平里附近的购书人亲自送书。两年前,出版社开通了微店,因为社里人手紧张,殷社亲自充当了店小二,耐心地为顾客的做推介讲解。遇到北三环附近的读者购买,殷社通常会在中午时骑车亲自去送。购买者很难想象,送货员会是出版社的一社之长。我劝他,这就是几块钱快递的事儿,你何必大老远亲自跑?殷社说,我骑车方便,我们有的书快递送保不齐会磕磕碰碰的,再说,遇到有的读者,我还可以和他们简单聊聊,让他们多了解一些我们社,多了解一些我们的书。

他就是这样,永远默默地的做。从不喊累,从不叫屈,永远和和气气的。几年来,出版社合作的作者、机构千余人次之多,大家都愿意把他当好朋友,知心人。他耗尽了心血,兑现了自己一直的坚守和承诺:我能做的不多,我能力也有限,我就当一块铺路石吧,虽然不当大用,但总要铺的结实、踏实。

殷社就这么走了,他铺的路已是花香满径。他走后,88岁高龄的中国少数民族戏剧史专家曲六乙先生给我打了电话,哽咽半天,最后只是说,德俭啊,好人啊.....

非瑜不背诺,天不假年。殷社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他想出德巴东的画册,他还想借助摄影做一套民族人类学的图文书……如今,都成了遗憾。

知名摄影人赵嘉感慨说:殷老师的去世很可能意外味着中国的严肃摄影出版失去了重要的阵地。我想,这可能也是很多摄影人的疑虑。最后,还是用董冰峰的一段话作为回应吧。

斯人已逝。殷社应有很多未竟事业与远大志向,尤其出版与学术自当长为国家大计和根本价值。艺术出版虽然偏隅行业但也应是自由精神和完整人格培育之必备。闪亮人生也自然无畏于困窘时世,有前贤持烛就有后来有志者踏步跟随。